老兵归乡泪满襟：六十五载家成坟

我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进村子。一抬头，就看见“平安乡”三个大字刻在石头上。“平安”……我嘴里轻轻念着，忍不住苦笑了两声。

村子里的房子都歪歪斜斜的，好像风一吹就会倒。我的心怦怦直跳：“哥哥还活着吗？小妮子还好吗？”这条路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。走着走着，远处好像有个人影——是小妮子吗？我用沙哑的声音喊：“小妮子！”那个人影好像听见了，慢慢转过头，又转了回去。这时候，我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，一个清亮亮的、一点也不哑的声音，也在喊“小妮子”。我眼前好像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妮子回过头来，脸红扑扑的，像朵玫瑰花。

走近一看，真的是小妮子。可是她已经听不见，也看不见了。那为什么我喊她，她会回头呢？唉，她的头发全白了，那张像玫瑰花一样的脸蛋，现在爬满了皱纹。我大概也变成这样了吧。

我和她擦肩而过，遇到了我的小侄女。我离开家的时候，她才刚满月，现在也有五六十岁了。她用手指着前面说：“一直走，过了那条河，就是你家了。”我问她家里还有谁，她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说：“那些坟一座连着一座的，就是你家。”

我走进大门，想挤出六十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，可是脸好像僵住了，怎么也笑不出来。正对面就是我的家人，可他们都化成了灰，再也看不见我了。他们是怎么走的？是因为打仗吗？唉！唉！唉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我拼命忍住，终于没有再哭。

院子里，白兔子从狗洞钻进来钻出去，野鸡扑棱棱地从屋顶飞过。小时候差点掉下去的那口井，井口已经长满了野草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要是掉下去，也许还好些。走进堂屋，看见地上堆着谷子——日子总还要过下去。我生火做饭，做着做着突然愣住：这饭做给谁吃呢？几十年了，我没给爹娘做过一顿饭，现在想做，却没人吃了。六十五年前四月的那天，我和爹爹吵了一架，本来想着回来道歉的，现在……永远没机会了。

没了，什么都没了。什么都没了。也许这就是命吧。眼泪又流了下来，我慢慢闭上眼睛，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世界了……